將息歃千

太忙没空写文 / 噗噜噜噜噜レ(°∀°;)へ=3=3=3

【原创】五马路


在学校都市报工作,这篇是去年给校都市报公众号的投稿,按部长团要求改过几遍,公众号登出来的终稿和我下面发的这篇略有不同,那边删减修改了一些,今天公众号那边发出来了我就在这里也发一下。

五马路

文 / 将息歃千

1

乌兰落天生是个半瞎。

乌兰落生在五马路巷内一个旮旯里。这大城市里有一个景区,勉强算是一片文化区,说白了就是在星罗棋布的巷子间开了几件咖啡书屋,各式的奶茶店和买些新鲜玩意儿的的小店铺。五马路正是文化区里的一小片,乌兰落在这常年经营一家馄炖摊子,说是继承他爷爷的事业。

现代人过惯了快餐生活,总爱讲求一个“慢”字,引申出去也许也包括“纯手工”。

清晨的喧嚣声将五马路从温吞寂静的夜里拉扯起时,乌兰落总是清醒地意识到,新的一天又开始了,于是他眯起那双模糊的眼,用刚烧好没多久的水将湿成一团的毛巾烫开,半晌,将毛巾拎起,胡乱拧干,抖两下,这就算是晾凉了些,在布着些许皱纹的脸上抹了两把,似要用水把脸上交错着的细小沟壑填平。这样做了以后,他依旧眯着老井似的眼睛,只是井水沉入了一弯月。

他穿一身灰蓝色的衬衫,他总穿同一样式的衬衫,有时是白的,深蓝的。妻子总把它们熨得平整。妻子是个有名气却低调的诗人,像个快钻入花瓣簇拥着的果实,她总要儿子在学校里说自己是个普通工人,儿子尚小,父母的一切言语即标准答案,对母亲的工作也不甚清楚。但妻子并不在意,因为现今真正“了解”她工作的人,已是寥寥无几了。

五家馄炖的名声很大。

五家馄炖是五马路的代表,是五马路藏在深处的魂。

2

阳光鱼儿般滑过灰蓝色的乌兰落。

男人默默地经过道路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的稀奇玩意儿在橱窗里,在年轻店员的手中被象征性地擦拭。他再往前走,有奶茶甜腻的香气扑鼻而来。

3

不惑之年的男人突然有了疑惑。

4

“哎!半瞎落啊!”

乌兰落前脚刚踩进市场门边的积水,后脚就听见卖猪肉的老陈高声唤他。

老陈卖了几十年猪肉,是五家混沌的猪肉馅供货商,闲暇时间总和乌兰落一起下棋,有时是象棋,有时是围棋。他儿子在五马路开了家糖果店。

“哎。”乌兰落冲他点点头,踩着灰兮兮的积水到他摊前,“小鬼怎么样?”

老陈一听,脸上纵横交错的沟壑立刻皱在一起,在两眼之间拧成一团陷了下去,像一把突然接上插头的电钻。电钻崩出了扭曲的咒骂声:“好个屁!小时候说吃糖蛀牙偏不听,结果我和他妈花了大把钱把他那口烂牙给治了,他倒好!整天花里胡哨的,祸害起别人的牙来了!”

乌兰落眯着眼,轻轻撇眉道:“哎呀,不气,炒菜也是要放糖的,他这生意不是还不错么。”

老陈闻言一张嘴,一皱眉,拳头“啪”地砸向另一只手湿淋淋的手心,重重地摇了摇头,苦相:“别再提啦!你看看,你去五马路上看看,你看他那是什么样儿啊!一头白毛鬼模鬼样的,一见小姑娘就笑得跟什么似的,不得了了啊这是!你说……你说这、这……!”

老陈像是突然猛涨的浪潮,怎么也退不回海岸线去:“做生意,要的是实打实的宣传,夸张点也就算了。你看他!胡编乱造了一堆不切实际的话,小孩儿不懂事,被他那瞎话感动得一塌糊涂……哎呀,把糖加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长得像宝石一样,说吃了能找到白马王子的鬼话都信!他竟然有脸带回来说是要孝敬我老人家,我一尝,呸!他这是嫌我老不死了,要毒我!”

乌兰落无言,半晌抬起一只手往老陈肩上一拍,安抚性地捏了捏,接过猪肉,说:“我替你去问他一问。”

老陈直愣愣地盯着面前铺满的肉块,木然点头。

5

乌兰落满载而归,拎着几大袋肉菜慢吞吞往回走。

五马路已经从沉睡中苏醒了,两边道路林立的店铺宛如一排五彩缤纷的万花筒,乌兰落眯了眯眼,一团团杂乱的烟花映入他灰败的眼。

青年们开始游鱼般地穿梭在巷子间了,他们装扮成一种现代文艺的样子。乌兰落忽然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头灰蒙蒙的巨鲸,在鲜艳缤纷的鱼群间穿梭,周身穿梭的小鱼们纷纷用好奇和畏缩的目光注释着他这个古老的生物。

“等一下!”

乌兰落被一个尖利的声音惊得一顿,回头,万记扁食金灿灿的招牌被红木雕出的花丛簇拥着,仿古式宫殿一样的店铺门口,一个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孩正举着手机,严厉呵斥对面一脸无奈的男孩。乌兰落扫了他们一眼,正踌躇着是否要进店和老万寒暄两句,却又觉得垂在店门口那厚重的珠帘有些碍眼,正要离去,又见那年轻客人将手机镜头对准了自己身旁的珠帘,只得默不作声地退开离去。

扁食凉了可就不是这个味儿了。乌兰落心想。

他拐过巷口,远远瞧见一抹惹眼的白在阳光下晃动,他再往前两步,忽的又站定了。

宁静而一望无际的海洋,真正古老的海龟慢悠悠地从海底深处向他飘来,脸上分明挂着安详。乌兰落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老人挑着扁担一步一个脚印向他走来。沉重的扁担长年累月地压弯了他的腰脊,几乎要将他摁进五马路硬实的地里去。

乌兰落睁了睁他布满灰的双眼。

“五家落,好啊。”老人抬着头,冲他露出一口残缺萎缩的牙。

乌兰落冲他有些局促地笑了:“哎,好,挺好。”

老人更是笑开了,阳光从他身后轰鸣而来,在他背上炸出了一大朵耀眼的金色花来。

“走啦。”

6

乌兰落几乎要展翅向前飞去。

他眯起眼。

7

“上头也说了,百利无一害嘛……”

妇人双腿交叠,弓着身体陷在柔软的布沙发里,洁白的纱裙常年下来洗得显得有一些宽松。

“可是……这是年轻人的方法。”

乌太太微蹙着眉,两眼之间开出一朵破败的花。

“玫瑰在温室里开得再妖,那枝丫也不可能冲破玻璃罩的。”

西装革履的年轻男子叹了口气,无奈地放慢了语速:“但年轻人喜欢玫瑰,只要是新鲜好看的,哪怕是养了两天就死掉的迷你鱼卖得也比你们家馄饨多啊。”

于是乌太太就沉默了。她洁白的纱裙,眉眼间开出的花,都随着她一起浸没在了这屋子老旧的阴影里,像一只古老的钟。她的指针仍在转动,却渐渐被时间甩在了后面。

“你看五马路口的扁食万,人家也是重新装修了,你看,布置得多漂亮,小清新嘛——你看,每天多少年轻人。”

乌兰落的双脚陷在自家的院落里。

“你看猪肉陈师傅的儿子,人家的糖果店,那装扮,啧、精致。糖果店多不稀奇啊,人倒好,门口小黑板一挂,画只熊,再给熊编个小故事,瞬间啊这小姑娘们——你看看,喏。”

一阵风吹过,五家馄饨白底黑字的招牌也随风晃了两下。

“网红网红,就图个红字嘛!谁不喜欢这些人傻钱多的孩子们呢?……”

在他清明的黑瞳里摇摇欲坠。

8

“爸,我回了,刚下飞机。”

“哎,我知呀,好。”

一辆上了蜡的黑色跑车停在机场门口,乌合融低头一对手机,拉开车门陷入了柔软的座椅里。

“师傅,五马路。”

年轻的司机面色古怪地“哎”了一声,从后视镜里看他:“我们这要按路线走的,不能改地儿呀。”

中年男子冲他微笑:“不改地儿,就是我输的那个地方。”

“嗐,那您说五马路我们可都不清楚。”

乌合融点点头,不可否置:“是,你们现在都只叫玉兰道了。”

“哎,对。”小司机应声,“您不是来旅游的吧?”

9

乌合融笑着摇头。

10

“我回家的,五家馄饨,在玉兰道最里面,现在已经不做了,就留了个招牌。”

“哎呀。”小司机摇头,“可惜。”

“您要是想吃,来了还给做,跟三十年前一样,小碗五元,大碗八块八。”

小司机一眨眼,敷衍笑道:“好嘞!”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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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作为一个厦门人,十几年来见到了很多老字号的衰落,尤其是鼓浪屿的商业化和“文艺”化实在让很多厦门人都很心痛。金砖会议期间我和发小一起去吃林记鱼丸却一直没找到,直到不久前才知道是关门了。鼓浪屿老字号,最出名当属叶氏麻糍和林记鱼丸,而随着店租的暴涨和各种山寨店铺的兴起,如今林记关门了,也只剩叶氏麻糍还静静的等在路口。

写这个文,纪念一下林记鱼丸吧,希望他能重新开起来,哪怕不在鼓浪屿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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